重读,或者误读
重读一本书时,我有时会遇到自己画过的线。
那句话并不特别醒目,甚至有一点平常。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不太明白当时为什么要画。旁边没有批注,只有一道很肯定的横线,像一个已经离开的人替我做过决定。
也有相反的时候。一段话突然让我停下来,翻到前后几页,才发现这本书早已读过。我甚至记得它很重要,却完全不记得这句话。这样一来,「读过」就成了一件相当可疑的事。我知道封面的颜色,记得某几个概念,也能够在谈话里提到作者。这些东西凑在一起,看上去很像阅读留下的结果。
可如果有人问,究竟是哪一句改变了我的想法,我未必说得出来。
读拉康的时候,这个问题尤其明显。我会先认出一些熟悉的词,然后松一口气。熟悉让段落显得可以通过,仿佛认出路牌,就等于知道自己在哪里。再读一遍,才发现我没有弄清这句话和上一句之间发生了什么。那些词还在,路却接不上了。
有时我会归咎于翻译,或者认为自己还缺少某段背景知识。这当然可能是真的。但它也给了我一个延迟面对文本的理由:等我把别的都补齐,再回来理解眼前这一页。需要补的东西总还有很多,眼前这一页因此可以一直等。
另一种更省事的办法,是把难懂的地方读成我已经相信的东西。我在里面找到了语言的不可靠,自我的裂缝,还有一些足以为犹豫辩护的句子。它们那么贴合我的困惑,贴合得让人想立刻摘下来。
这时候,我反而应该慢一点。我也许只是太急着让一本书同意我。
我并不想因此否认阅读里那些私人而偶然的部分。有时一句话真的会在某个时刻留下来,原因未必与作者的安排有关。过了几个月,我可能忘了整个论证,却还记得那句话陪我坐过一会儿。这种用处很难写进笔记,也不必因为不够准确就作废。
但如果要把理解写出来,事情就不同了。喜欢一句话,不代表我已经理解了它。觉得它说中了自己,也不足以替代前后的段落。我得把那几页再翻回来,看一看,有没有为了让它适合我,而略过了什么。
所以重读常常有一点尴尬。我原以为是在复习,结果是在发现自己上一次如何绕开了问题。书里的句子没有改,我读过它的那种自信倒是薄了一些。
那条旧横线还在。我暂时没有擦掉它。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,没想好要问书,还是问当时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