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没有旁观者

文章

假设有这样一个梦。

我回到一间教室。桌椅的位置不对,窗外是另一座城市,但我知道这就是原来的地方。有人在等我交一份东西。我不记得那是什么,只知道已经迟了很久。我在书包里找,里面都是与这件事无关的物品。

没有人解释规则。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,只觉得羞愧。

醒来以后,很容易替这个梦找到说明。最近事情太多了,可能是焦虑,也可能是某个尚未完成的任务。这样说并没有什么问题。可每次我用一个词把它收好,那间教室就像被迅速打扫过,地面干净了,真正让我不安的东西也不见了。

为什么我那么确定自己欠着一份东西?为什么没有人催促,我还是急着寻找?如果没有找到,会发生什么?梦没有告诉我。我也没有问。

我对梦的兴趣,常常停在这些没问出口的地方。我可以在醒来后笑它荒唐,却很难解释,为什么置身其中时,我那么配合。连一张不合时宜的桌子都没能让我起疑,反倒是自己没有准备好这件事,显得再合理不过。

讲述的时候,我会自然而然地修补它。「后来」接在「起初」后面,谁站在门边,谁在看我,都被安排到清楚的位置。有些地方其实已经忘了,我用一个大概的印象填上,故事就可以继续。

于是,别人听到的梦比我做过的梦更像一场梦。它有气氛,有暗示,也有一个适合分析的结尾。那个在书包里翻找的人,终于成了一个可以被谈论的角色。

我喜欢这点距离。只要坐到讲述者的位置,我就可以挑选细节,可以说这很可笑,可以在别人认真起来的时候轻轻带过。我不必再承认,在那个没有人解释规则的地方,我确实害怕过。

可是梦里的我没有这个位置。找不到的时候,就只能继续找。即使站到教室外面,看见另一个自己坐在那里,也不见得就逃开了。我还是会在意那个人有没有交上东西,还是会替他感到难堪。

这大概就是我说的「没有旁观者」。我只是在描述这种甩不开自己的感觉。醒来以后,梦已经离得很远了,里面那点羞愧却还能留在身上,甚至不需要我记得它的来由。

现在我想把记录做得简单一点。先记下桌椅,窗外,那个找不到的东西。也记下我知道自己迟到了,却不知道究竟迟了什么。至于它意味着什么,可以晚一点再说。

我怕解释来得太快,把那间教室又打扫了一遍。

← 返回文章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