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

黑白圆形徽标:灯塔向右投出光束,背光面隐入黑暗。

我站在自己的盲区里。

人看不到自己的后脑勺。《一一》里那个朴素的发现,对我来说,比许多关于自我认识的论述更准确。我们离自己最近,却总有一些部分,需要借别人的眼睛才能看见。即使看见了,也未必知道该怎样理解。

我写东西,大概也与此有关。

一个念头没有被写下来时,常常显得完整。等它成为句子,缺口才慢慢露出来:有些地方说得太满,有些地方绕了很远,还有些词反复出现,像是比我更早知道我在意什么。再读时,我偶尔会认不出那个语气,也会发现,原来自己一直在回避某件事。

文字留下了一点可以回看的痕迹。今天的解释怎样覆盖了昨天的感受,那些以为已经结束的事情,又怎样换了一个名字回来,都有迹可循。我也因此少一点抵赖的余地。

这种怀疑延伸到观看世界的方式。我们站的位置里,有经历、欲望、羞耻,也有时代留下的东西。有时我以为自己在判断一件事,实际只是在保护某个熟悉的自己;有时一句确信无疑的话,过了很久才听出里面借来的声音。换一个位置,有些东西才显现,有些矛盾却仍然无法消除。

因此,我容易被那些内部并不统一的人物吸引。他们有互相争辩的声音,有难以启齿的欲望,也有与信念不相称的行为。他们可能认真得可笑,失败得狼狈,却又在某个不起眼的时刻,做出一点值得珍惜的事。

人不必先把自己整理妥当,才有资格与世界发生关系。悔恨、过时的理想和不合时宜的热情都还留在身上,日子也得继续。偶尔能把一件小事做好,能认真听另一个人说话,已经很不容易。

我也会被反抗吸引,同时警惕它带来的快感。人挣脱一种身份以后,常常急着寻找下一种。一个声音替你说出了愤怒,也可能逐渐替你决定该恨谁、该成为谁。越是令人痛快的解释,我越想看看,自己究竟把什么交了出去。

世界没有义务回应人的追问,许多努力也不会得到相称的结果。承认这些之后,明天仍有具体的事情要做,还有需要承担的关系。有时只是很小的一步,小到不足以构成一个关于勇气的故事。

这个博客叫「未经授权」。我喜欢这个名字里一点轻微的冒犯:有些话,在没有得到许可、没有找到足够体面的表达,也没有确认自己是否有资格之前,就已经想说了。这里给它们留一个位置。写下来的东西可以被质疑、被修改,也可能在日后被我自己推翻。

灯塔是这里的标记。

我喜欢它的光,也喜欢它斑驳的砖墙。它有重量,会风化,需要修补。它站在一个具体的位置,照亮有限的海面,背后仍留着自己无法看见的地方。

这里收下我从这个位置看见的东西,也留下那些尚未看见的部分。